马杜赖的情人节

坐上科钦(Cochin)到马杜赖(Madurai)的巴士是头一天晚上九点。印度对外国人在线购买火车票设置了一些障碍,只好就顺其自然的买了据说更现代化的巴士票。从科钦到马杜赖只有294公里,但是订票的时候显示会从晚九点开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共九个小时。这算数结果,有点惊人。再看其他地方的巴士,也都是昼伏夜出,多半第二天早上到–莫非这是为了节约时间成本,让人们在车上度过睡觉的时间?印度的生产力,是要爆发啊~

之前网上有人说印度的巴士通常是两张椅子/铺位之间毫无间隙,如果邻座是男人且想揩油,空间无限大。我好歹也是个女生,于是抢占了整车唯一一个单人座。一路无人叨扰。

南印度人对空调相当迷恋,不论是餐馆,旅社,服装店还是巴士,都在最醒目的位置写上大大的A/C. 类似中国人喜欢用红底烫金的表现方式。本来这和我这个无所事事的外国人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这个有空调的巴士像猴子刚得了金箍棒,是调戏型的用法,把车厢吹成冰箱。刚从中国冰箱出来的我,已经放心的把厚重的冰箱服扔在转机的吉隆坡。现在,穿了四件夏天的衣服(其中两件长袖),裹上刚买的纱丽,再把四十五升的包抱在身上,才勉强可以御寒入睡。哦对了,还有两个必须品–耳塞和眼罩。

耳塞是抗宝莱坞音乐神器,要3M的。要说印度的特别之处,音乐high点一定是一个。音乐里快乐是high,羞涩是high,调情是high,悲伤还是high. 全是西游记天竺少女里”哦沙唔沙唔纱丽娃纱丽娃 ~嚯!嘿!”类型的加强混音版,高亢嘹亮。这个巴士司机把音量放到座椅都震得晃动的程度,持续到印度时间晚上12点15分。而眼罩,除了因为司机谜一样的开关灯习惯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车行进方向的车流汹涌,而且,大多打的远光灯。逍遥而过。晚上十一二点,路上吨级卡车排着长龙,开着印度音乐,哇啦哇啦嗖的过一辆,哇啦哇啦又嗖的过一辆。擦肩而过时,还能看到车里的司机摇头晃脑打节拍。卡车在夜里开出小轿车的轻盈,车技相当赞。印度的贸易也着实在忙碌着呢。

我就笑着睡着了。

梦里传来一阵拜神的吟唱音乐。不是天主教音乐的痴重,也不是穆斯林音乐的悲怆,哦,那只剩下印度教了。取下眼罩一看,是车外广场音乐,一看时间,早上五点三十六。抬头看天上漆黑一片,人间已经苏醒忙碌,不光有穿”托蒂”(Dhoti,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方便的服饰之一)的男人,也间或有穿梭的女人-马杜赖到了。彼时我只有一个疑问:印度人不用睡觉的吗?????

一下车就有人来招呼坐突突。问了几个司机,英文不太好的样子。我看了一下,所谓车站不过是一张桌子,一条椅子–印度的汽车是私营的。我把今晚出发的另一个过夜巴士的票给站(桌)台大叔看,他掐指一算,说有八公里。吓,这么远,我问:”那那个上车的地方是在市中心吗?” “市中心?这里是市中心。” 我四周一看,这次是真的惊吓了。全是不超过四层的房子,小间小间的铺面,地上零零散散的垃圾无人问津,路灯有一半黑的,招牌也还有掉一半的。全是印地语(或者泰米尔语?) 呃,–昨天的科钦市不是还有商场和万豪酒店嘛!昨天的科钦市不是还到处写着英文的嘛!昨天的科钦市的市中心我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城市呢,虽然是八十年代的城市。

好吧。我说那我可以在这里坐会儿,晚点再走吗?站台大叔说你找个房间吧。呃,get a room, 这句话在中国的语境里不是那么纯粹呢。我说找个房间干嘛?他说洗洗啊,换换衣服。我说有wifi吗?他没听懂,我说internet。他说没有。我说那我不用洗了,我等天亮了去那个最大的寺庙。站台大叔说你现在就可以去啊,才两公里。我说现在还不到六点呢。大叔傲娇的说我们印度教,四点就开了。突突哥抓紧时机上来问,走吗?-多少钱呢?-50。-30可以吗?-不行呢,要50。-好,那走吧。我心想,就怕你不再讨价还价呢。

第一眼看到米纳克希神庙(Meenakshi Amman Temple)是震撼的。尽管夜色里只能看到它的轮廓,已经足以让一个不信神的人对建筑,对建造这个建筑的人们生出些敬畏来。这是一个以上千个小雕像为墙的建筑。才刚下车,推销就开始了,”Madam, 买花; Madam, 买地图; Madam, 买明信片”。趁着朦胧的夜色,我挑了十张明信片,想着如果不是被推销,我大概也没心思特地去买。”Mam, 给我水喝。”一个小姑娘说,我有点意外,把我的水递过去。以为她拿了就走了,没想到她喝了几口又还给我。我只好接过来。她笑笑,走了。(后来午饭时候我才明白,喝陌生人喝过的水不算个事儿: 餐厅每桌上一壶水,人们拿起壶隔空往自己嘴里倒,同桌的人,后面来的人,都是用那一壶水那一个壶嘴)

我需要早餐。我需要上厕所。我需要网络。我需要洗澡。–综合起来,我需要一间现代社会的房间。我跟着人群顺时针绕着寺庙走。这里有房间,但没有现代化的房间。好吧,抓重点–只有厕所是必需品。这是第一次在印度上公共厕所。厕所排着写的密密的我看不懂的话,画了一个男人和女人。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到一个英文单词: urine. 猛然发现出来的都是男人,啊,这是男厕所。女厕所在另一头。里面还算干净,只是门没有锁,只有水管和饭碗口径的小桶。印度教和穆斯林的如厕习惯还真像。

米纳克希神庙不允许带相机进入,但是可以带手机,并且有收手机相机费的选项。不懂这是什么逻辑。可以照相的后果之一就是我成了一些印度人的”异域”模特。印度人对东亚脸的热情相当高,一个一个排着队要一起照相,有位妈妈直接把孩子往我身上塞,picture!picture! 我乖乖照做。印度人尤其年轻女性都长得好,笑得甜,每次拍照我都抑制想拿镜子先照照的冲动,想看看是不是有露八颗牙。一个上午拍了二三个人,最后一张是和九个男生一起–不知道他们的手机相机是不是把每个人都装进去了。

看看这个,是不是相当熟悉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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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这个框子我绕了两圈也没找到可以塞钱进去的缺口。不得不说,同样作为古国的印度人民和中国人民还是有相当一致的破除困难的勇气和智慧的。下面这个我就更疑惑了: 准备好的一寸证件照,这是求职?求偶?求神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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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个画风突变就不太对了,趁机做广告,摩托车,果汁,手机,这算是揩神的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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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像这几位姐姐一样严肃一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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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科钦的时候我看印度教庙就看花了眼,不是庙多好,而是在科钦的印度教寺庙有些像基督教风格,有些像清真寺风格,有些有犹太风–初到印度的我真是懵了,到底印度教寺庙应该长什么样儿呢?到了米庙我笑了,这种直白,大气,环绕和阳光灿烂的感觉才是在印度远胜过佛教的印度教该有的气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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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大小神仙大小尺寸也都经得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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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形同神不同的塔围城寺的主体,没有强调”中间”,但天然形成了无数荫翳可乘凉的地方。人们拖家带口,喜气洋洋,朝圣的同时,更像春游,或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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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少不了程序复杂的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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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祈福充满了仪式感。需要的材料繁琐而易得,祈福过程声势不小而时间不长,完成一个大致十分钟。很容易执行和推广。椰子,香蕉,菊花,百合,香,以及我不认识的三种以上的米都需要香客自备。看到香客旁边的袋子了吗?都是排队的。

这个寺庙即便是不拜神也能走上两三个小时,对于拜神的人来说,在这里呆一天应该是不成问题。快离开的时候遇到挤成一团的人群,传出阵阵笑声叫声,有人看到我,招手”come!come!” 我走过去,他立马把前面的人拉开,再前面的人看到我也自动让道,人人接力,直到把我送到最中心的位置(-这刷脸的待遇,囧)。我看到两个大妈,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头上手上身上都金灿灿的。旁边的人做首饰让我拍照,还没看清姑娘对着的是个什么人,人群突然发出一声欢呼,一大把花从天而降,人们开始鼓掌。我终于看清姑娘对着的是个年轻男子,惊喜: 这是结婚吗?!得到肯定的答复。我拍拍年轻男子,说恭喜,他腼腆的笑。旁边一个大妈做吃饭的手势,指指上面。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摆摆手。大家还真是不把这个寺庙当别家。我知道中午是寺庙提供的免费午餐,但是仅供印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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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杜赖几次让我想到西藏,那个同样深信神的庇佑,自成体系的地方。我看到,马杜赖和西藏人一样,虽然不富裕,还是会花时间和金钱在鲜花上。我还看到,马杜赖和西藏人一样,极愿意相信人和人之间天然应该是信任的。不同的是,西藏人不这么喜欢笑,也不这么好奇和主动。虽然才隔着几百公里,科钦人和马杜赖人就很不一样。

现在太阳正要下山,我坐在马杜赖另外一个古迹里–一座宫殿遗址。距离我的没有空调的巴士出发到下一个地方还有五个小时。我因为无聊,也因为亢奋,写下今天的流水账。我想如果我在专注用手机打字,应该打扰的人会少一些。可是这里的人有自己的规则,不太明白这个势态语,仍然时不时有人过来要拍照,不管照片在他们的手机还是在我的手机,只要拍了,他们都开心不已。一个劲儿的道谢。尽管关于中国,他们说不出什么,英文也不好,大部分时间就尴尬的比划,但每一个人都一遍又一遍给我介绍自己的朋友,或是亲人,还努力的教我念所有人的名字。有来散步的青年夫妻,有来遛孩子的妈妈,有放学了把这个古迹当操场玩的小学生,有带妈妈来拜拜的中年人,还有来参观的大学生。马杜赖人如此喜欢表达自己,仿佛有义务和我这个刚知道名字的异国人交代自己的底细。有个年轻人说情人节快乐,我恍悟今天是二月十四。已经不记得有情人的时候情人节是怎么过的了,但这一个,我想我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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