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先生和简太太(Michael&Jan)

遇到麦先生(Michael)的时候,我正坐在爱尔兰小镇Enniskillen青年旅馆的楼梯间地上啃一个又冷又硬的汉堡,天杀的这个旅馆要下午五点才能入住,在这之前居然没人在,也没人开门。那是下午两点,我已经在路上折腾了九个小时才到,淋了雨,又冷又湿又饿又晕车,想必对着那个汉堡的样子是狼吞虎咽。看上去五十多岁的麦先生从旅馆里走出来,看到我,微笑打招呼。我顾不得嘴里还有东西没咽,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问:为什么这里没人啊?麦先生说好像五点才上班。“那我能把背包先放这里吗?” 麦先生犹豫了下,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他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只是住客,也见不到有工作人员在,不过如果我需要,我可以把包放在他和他妻子Jan房里几个小时。

就这样认识了。

麦先生非常绅士。我注意到我们经过每一道门,麦先生都会按着门并让我先走,这在英国非常常见,尤其爱丁堡,几乎每个人经过一道门(这里的门大多是会自动闭合的防火门)时都会留意后面有没有人,如果有就会按着门让后面的人通过。但麦先生不同的是,他在自己已经通过且后面没有人的时候依然会扶着门,让门慢慢的闭上直至完全闭合,这样门就不会发出任何噪音。这一绅士的形象在之后的相处不断得到印证,比如后来我坐他开的车,他都会停车之后下来帮我开车门,比如他待人接物的表情,语调及措辞,最重要的是,他对待妻子的方式。

和麦先生的温和含蓄不同,简太太把热情和喜怒都写在脸上,是个幽默可爱的老太太。

麦先生和简太太的感情很好,好到只要和他们相处几分钟就感觉得到。麦先生是爱尔兰人,年轻的时候喜欢满地球的跑,七十年代到过中国,在油轮上窝着,1975年,那是很敏感的年份,没让上岸。简太太是英格兰人,连护照都没办过,一辈子都呆在英国和爱尔兰境内。他们住过好多地方,在第一天一个小时的交谈里,我就发现他们生活过的地方至少有四个。苏格兰英格兰爱尔兰都有。我说爱尔兰名不虚传,冬天也郁郁葱葱,有盎然生机,无论那个角度看都能成一幅美丽的画,简太太很得意:但你还没看过我画的画呢!——她指的是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

他们生活在enniskillen八公里之外的一座山上。在那里,他们离群索居,最近的邻居离他们都有1.6公里远。他们的世界是一座农舍,一个小湖泊,一小片树林,还有七只猫,无数只鸟儿,一只据说大多数人一辈子只听过没见过但近四年常拜访他们家的野生动物(我还没机会查对应的中文意思,不过看那样子中国应该没有,我以前连照片都没见过)。他们在山间散步的时候这些动物就跟着,到处溜达。当然,还少不了爱尔兰下不完的雨和满山的风。据说在那座山的山顶上风景极美,视野广阔,能看到爱尔兰的七个郡,还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湖(enniskillen所在郡盖尔克语意思是湖的世界)。他们在那里住了十五年。但他们并不是农民。我问:你们需要干农活吗?麦先生说不用,他们没有农田。简太太补充:“Well, we feed the birds(不过嘛,我们喂鸟儿啊)” 。简太太似乎身体不太好,关心她,她说,没事,就是太阳太多了。我错愕,麦先生解释:“我们管雨叫液体的太阳,呵呵”
寒冷的冬季雨丝毫不休息,连续几天的大雨把他家的两只烟囱淋坏了,雨水渗进卧室,还有一种我不知道中文名的虫子也来捣乱,没办法,他们匆忙赶来镇上过夜。原本打算第二天回去,没想到还下雨,没回成
于是第三天遇上了我,一个多小时的交谈很投机,麦先生和简太太邀请我第二天如果雨停去他们的“桃源”做客。我欣然接受。

麦先生和简太太的真诚从我们的萍水相逢就开始了。我的名字对英语母语的人来说就像把Elizabeth这样的名字丢给不会讲英文的中国人一样难记忆难发音,可是简太太和麦先生问过我名字之后反复念反复记,隔一段时间还温习一遍,两个人小孩儿似的较劲,让我评判谁的发音比较准确。我说只要有大概意思我知道你们在叫我就可以了,简太太坚持,不可以!我们应该准确说出你的名字,不能含糊

第二天雨停了,我很荣幸成为他家的车除了他们和他们的猫以外第一个乘客,一起去他们家。一路上麦先生和简太太轮流给我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介绍路过的每一片湖,每一个小村庄,一群休息的鹅,山羊屋,好狗狗,坏狗狗,还有那里分别属于英格兰女王和加拿大远道而来的不同的天鹅。可惜通往山顶的路因为连天雨被封了,近在咫尺,不能上去。麦先生和简太太不想我失望,又带我去他们常散步的秘密领地,到了我们能到的最开阔的地方。在那里,一个世界的宁静乡村在脚下铺展,悠悠的绿色是主色调,各种红色蓝色的农庄小屋是点缀。老天爷甚至很给面子的在天的尽头悄悄放出一点晴。就那一点晴,就点亮了好大一片天,光束发射状的照在这幅浓墨重彩的广袤乡村图上,像随时有可能有UFO顺着那光降临人间。麦先生指着眼前的栅栏,告诉我他们散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的猫常常一排七个齐刷刷站在那个栅栏上。陪着他们。

麦先生和简太太没有夸张,他们的农舍直直的对着一个镜子一样明净的小湖泊,几只天鹅安然的住在那里。农舍的其他三面是稀稀拉拉的树,树枝上挂着他们给不同鸟儿准备的不同食物和容器。七只猫都胖得加菲猫一样。其实七只猫原来都有伤心往事,来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他们捡到了它们,成了一家人,还养到了这么胖。其中一只猫叫nammi。这不是圣经上有的名字。简太太说刚捡到她的时候连续好几天都没想好叫什么,这小家伙就定定的看着简太太,简太太觉得她那表情是在说“name me, name me!(给我取名字,给我取名字!)” 简太太就给了她名字nammy(音同name me)。有一只已经过世的猫,叫Timmethy,简太太曾经生病卧床两年,Timmethy就在床边守了两年,每天只定时定点的离开几次去吃东西。还有一只叫chloe,她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她和我生活里亲爱的chloe同名,我自然对她格外亲切,一有机会就去抱她,给她挠一般猫咪最喜欢的地方,她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洗碗机坏了,午饭后我一边洗碗一边和简太太聊天。她对他们几十年前的初次见面历历在目,再过几个月就是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了。因为之前麦先生跟我调侃过简太太的年龄,趁麦先生不在,简太太悄悄问我到底觉得她多少岁。原来简太太比麦先生年长十一岁,“我觉得年龄不是问题…的确,刚结婚的时候我担心过,担心年龄差距会随着时间增长,结果几十年来我们的成长步调是一致的,我们有那么那么多共同点,我们分享所有的东西,一起变化”。我像听童话一样,洗碗池正对着窗台,窗外几只鸟儿正享受麦生简太的免费午餐,调皮的猫Sham突然跃起扑过去,惊得鸟儿们四下散去。Sham抓抓脸,没事人一样懒洋洋朝屋里走

按照中国的习惯,我头一天晚上去买了个烛台作为初次登门拜访的礼物。本来只是个很小的礼物,却因为麦先生和简太太的郑重其事这礼物变得重大了很多。他们找了个很妥当的时间,两个人先是站着一起读了我写的小卡片,简单的几句话他们读得小学生一样,认真,惊喜。然后他们小心翼翼的拆开包装纸,小心到不让包装纸有任何破损,简太太说这张包装纸她也会一直保留。等他们看到烛台,又是惊呼,简太太拥抱我,麦先生用双手和我握手道谢。整个过程像一个小小的仪式,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那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烛台。

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麦先生简太太送我两本小书,附一张卡片,嘱我到贝尔法斯特再打开。我本以为他们会送我到Enniskillen的车站,结果夫妇俩坚持直接送我到我的目的地两小时多车程之外的贝尔法斯特。得知我会晕车并习惯通过睡觉来缓解,简太太马上做闭嘴状,让我一直睡到贝尔法斯特。朦胧间听到简太太跟麦先生说,亲爱的,你能开慢点,刹车缓一点吗?正会不舒服。

到达贝尔法斯特已经是黑夜,简太太请我在车上喝了最后一杯咖啡才把我送进旅馆。麦先生很周到的带了松饼汉堡作为他们的晚餐。两位老人需要再开两个多小时夜车回家。

到旅馆房间,我打开卡片,封面是一只可爱的猫咪,旁边划了个箭头,写着:chloe。里面是:等我们回家,chloe一定会找你,她会想你的,我们也是。期待你下一次再来做客,若是春暖花开这里会更美。
然后是署名麦先生简太太,以及每一只猫咪的名字。

一首典型的爱尔兰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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