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征途(五)

离开蝴蝶泉之前,何征再去洱海边吹了会儿晨风,湖边刚醒的牛怔怔的看着她,鸡叫得急,趴在地上的狗从睡眼惺忪到蠢蠢欲动只用了几秒钟,狂吠着又不敢上前。湖边的小木屋安静的吹着风,想来洱海夏日的片刻宁静都在早上和午夜了。夏日的清晨里有股释放尽了的草香,很快日头就要暴烈了。也许是惰性,也许是贪恋美景,也许是对未知的今天有所忌惮(据说有二十公里连续的上坡路),何征这一坐坐到了九点。

第一个可以吃早餐的地方在三公里以外,爽朗的四川夫妻,何征说想吃辣,老板差不多半碗辣椒粉就直刷刷倒下去了,一边说:“这么晚才到这里,你晚上住哪里哟?前面好大的坡坡儿!!你晚上到不到得了鹤庆?”老板娘在旁边补充:“太阳这么大,不早点儿出发!”老板又说:“前年啊,有个男人从这里过,他拖板板车呢!跟老婆离了婚,没得小孩,钱也不多,拖板板车走去拉萨,晚上就睡板车上,走了一年多…他过这里的时候,衣服又破胡子又脏,真是个没有家的人…”何征听着,想这故事老板是多少次跟过往的人说了,又想那男人经过这洱海的时候是悲伤多,平静多,还是露宿的压力多,或者是喜悦和感恩多?想着想着又想到实际的问题去了:他的行李比自己的重么?雨衣够大么?应该不是用雨衣的吧……

尽管前人的攻略上有不含糊的记载,在大理的时候也不止一次听别人告诫今天这是她过不去的路,当传说中的二十公里上坡路出现的时候,何征还是吓了一跳。虽然知道是坡,但没想过是这么陡的坡。这是一段不负重徒步都觉得吃力的路。

太阳暴烈的照着这个不知名的山干裂的皮肤,一有车经过皮屑就漫天飞扬,黄沙黑土和着石头崩裂的味道,清晨洱海的清静一下就相距千里之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中型卡车,驮着铁皮、砖头、或是木材,经济的勃发和瞬息万变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脉动;还有像乌龟一样迟钝的旅游大巴驮着满车的游客在漫天灰尘里向上爬。游客们端坐在空调密闭空间里看着窗外的各类车和人在烈日下的煎熬,岂知从窗外看进去,自己也似一车被拖拽的观赏动物。整座山不知是否因为有采石场的存在,完全没有山的清新,沿途只有一棵棵身高比何征高不了多少的小树。每一辆车驶过都必卷起回旋嚣张的尘土,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汗水也来凑热闹,逼得眼睛不停要休息,周而复始——这是护膝之后又一个教训:头巾必不可少。

何征可怜的体力在太阳、地心引力和灰尘的三重折磨下不到两个小时就呈现疲态,本来以码表作为记录里程的方式,发现一个小时公里数才跳1次多一点,经不起这打击,改为数小树,最开始每骑过十棵小树休息一下到七棵再到五棵。当计数单位变成两棵树的时候她在心里开骂,一遍又一遍的责怪自己的愚蠢,一遍又一遍失望和惊诧的问自己:这路走不下去吧?后面骑不了了吧?明天就放弃吧?到达一个装了移动信号塔的点,何征站上山坡的护栏,朝远处隐约可见的大理城大喊:你——爷——爷——的——!

收到远方好友发来的信息:“最近好吗?在忙什么?”直接回复三个字:忙自虐。

又四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失败的准备是何征只带了两个500ml的水瓶,以及一瓶运动饮料,这种强度的运动下已经全部接近阵亡。六年前何征曾在一个荒诞的山区尝过接近脱水的可怕,因此死撑着那最后一点水,不敢再喝。看了下地图上的等高线,彻底傻眼了,前面至少十公里还是不停的上坡,丝毫没有下坡路,下一个村子也在十几公里之外。到了这一步,何征除了嘲笑自己的弱智和刚才对水分的浪费,真没有别的情绪了。里程记录基数再次被调整为一棵小树休息一下。

好在一公里之后出现一个采石场,何征看到有人驾驶的大铲车,激动得扔掉单车就跑过去了。司机带何征去打水,何征看到简陋的厨房里有中午的饭菜,着实咽了咽口水。虽然何征身边再差也一定会有贴身的糖果和榨菜,驼包里也还是有难吃的面包,但那些都能维持生命但不能产生足够的能量和饱足感。离开那个采石场,何征的大脑活动完全从自责变成了饭菜的图像,小腿也很配合的开始有轻微的颤抖。

半小时后,何征遇到了又一个采石场。这次,她走进去,直接就尴尬的讨饭吃了。采石场的白族阿姨非常迅速的端来了饭和菜。都是用大锅煮的,像学校食堂一样,好大一盆的土豆丝,还有咸菜。何征狼吞虎咽了一阵,阿姨看着她说慢点吃,前面还有五公里就结束上坡了。采石场的工作枯燥而繁重,工人们吃饭完全没有一个定点。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阿姨却说那是留给外出工人的午饭。太阳依旧晒得人暴躁。几位坐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也出来坐着,看着何征的窘态,大概觉得很好玩,笑笑的表情。却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大概都不是善言谈之人。阿姨坐在旁边纳鞋底儿。何征很惊讶在这里会看见这个印象中属于北方的古老的活计。何征赞叹阿姨技术之熟练,阿姨指指周围的布帘和窗花:“都是我做的!这不算什么,从小就做这个。白族的姑娘都会。”

何征刚放下碗筷,旁边就有人递上一根冰棒,那男子也不说话,只笑。阿姨又问要不要水。——这突然降临的陌生人的友好让何征也没了言语,从早上到现在的各种咒骂都有点讪讪的。阿姨拒绝了何征的饭钱:“哪有要钱的!去年有个日本人骑摩托这里经过,下大雨,小腿都肿了,高原反应呢!我们当然要给他饭吃的……谁没有个这样的时候……他走的时候鞠了好多躬,直直的…”何征看了下自己的小腿,捏了捏,也生出了肿了的错觉。——其实她知道自己完全没有高原反应,这里的海拔还真不算什么,只有两千多,她只是想为自己在这段路上的吃力和不够能干找个好的台阶儿

再坐上单车的时候,何征终于觉得是人在骑车而非车在骑人,那两碗饭的能量很快充满全身,慢慢的,一棵树的度量衡又变回五棵树,八棵树。

下坡路和上坡路一样来得毫无预兆,码表上最高的时候出现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手很快被震麻了。不过下坡路仁慈的没有一下到底,间或穿插些短暂的上坡路,这使得手臂不至于像大腿那么惨不忍睹。下午六点,到达西邑镇。太阳斜到了45度,照着坑坑洼洼的小镇主干道,隐隐传来KTV的声音,已经有些冷了。高原上缺了太阳就是冰窟。何征有些着急了。距离今晚原定的住宿点鹤庆县还有四十公里。

在街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一位白族大叔闲谈中端来白族的茶给何征一尝。这个茶太出乎意料,第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葱、姜、枣、橘皮——最重要的是,花椒,满嘴的花椒味。何征暗忖,传说中的白族三道茶里原来有这个辛辣的一道。大叔说,你不是说冷么,喝了这个就不冷了,我们一年四季都喝这个。算算时间,这个茶应该是南诏时就有了,想来行走于这茶马古道的马帮们也必须备上几壶这个。高原的气候一日几季是常有的事,比如此刻,寒意在夕阳时分向上侵袭,与白昼的炙热大相径庭。

一群少女嬉笑着走过,影子被夕阳拉得几乎横断了主干道,留下一串笑声,要沉静了的小镇又生出一些活气。何征突然想,一千多年前,马儿们在羊肠山路上的叮叮当当声也会给这里骤寒骤暖的山区带来活气吗?那马背上的寂寞人儿在夕阳里留下的影子会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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