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往西,走到世界安寂(1)

有那么一段路,总想说点什么来纪念,却总说不出来,也许因为那是我走过最悲伤的路。在后来大部分都不能用悲伤来形容的时光里,实在也没有理由去碰触本来已经不吵闹了的悲伤情绪,所以就放着,放了三年多。不过这段关于陕北的记忆我从没打算放弃。到了今天,终于又有了契合的悲伤的时候,该把还依稀在记忆里的片断捡起来了。
因为是片断,零散在所难免。大多用的是当时的日记,所以可能又无味又冗长,权当给当时一个交待。只是,很对不住路上帮助我的那些人及善意。不过,要是他们知道这些善意在我心里合在一起种下的感恩之花越开越好,会觉得欣慰吧~

时间:2008年12月到2009年1月。

路程:西安——韩城——党家村——宜川——壶口——延安——靖边——统万城——毛乌素沙漠——乌审旗——佳县——榆林

1.党家村。

乱走。两只狗摇着尾巴对我狂吠,里屋主人出来喝斥,是位大爷。我说没关系我不怕。开始攀谈。老婆婆和小妹妹也出来了,然后邀我进屋坐。婆婆的儿子在修台灯。屋里很昏暗,和很多贫穷的屋子一样,墙面贴满各种画报,报纸,还有奖状,一盏吊下来的白炽灯是屋子的中心点。我第一次看到炕。婆婆问我冻不冻,摸着我的裤子,不停说这么薄这么薄,说我该多穿点。非要我坐在炕上。老婆婆很爱笑,一张脸全是笑。其实没什么话说,老婆婆却很喜欢我在那里。不停要我吃橘子,我不忍拂意只好不停的吃桔子,估莫着吃了八九个。我说起明天一早要坐车怕赶不上,婆婆一家人张罗着帮我打电话联系人,帮我联系到了村里的党康民家。

找到党康民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把包往床上一放,党生就去张罗他老婆给我做吃的。我想赶紧在村里逛逛,临走跟党说我的包,他手一挥,不会有事,去吧去吧!

在村里瞎走,看到一块元朝石碑,关于建泌阳堡的,诉说这个村子的来龙去脉。那块碑已经破败。隐约看得出来这是用来躲避战火的寨子,“御灾一时之变安居乐业,百世之常,后之居斯堡。庶几有废而即修,有坠即举,且益习醇厚以培养仁风,焉是尤筑斯堡者之所深载”(原文无标点)。碑旁有被岁月洗礼了的炮筒,对着远方。村寨合一是党家村的特点之一。
对于古建筑,风水,格局及社会地位相关的讲究很是严苛。祖宗的训话无处不在,教导的内容主要是关于文化的。耕读第,笃敬第,诗书第,奠厥第,修身第。尤其是耕读二字,令人遐想向往。党家村原是河南商人所建,建于元朝。商人没地位,比一般人家更重视文化教育。

回来大姐(党生的媳妇儿)大叫,你怎么转眼就不见了?!想吃什么?我说羊肉糊卜。她说没问题:“走,回家等着,我一会儿端过来。” 党生家的炕温暖又喜庆,满是大红色的被褥,吃完我沉沉睡去,不管外面日升日落。五点半的时候,天全黑了,她来敲门:闺女儿,饿了吧,我拿稀饭给你,吃不?我说好。她端来稀饭,小米的,里面夹着怪异的面条,外加一碗炒土豆和三个馒头,简直是三个我才吃得完的东西。我尽力填满了我的胃,还有一半多,很不好意思的还给大姐,大姐爽朗的笑说:真是浪费粮食

晚九点,看到满天繁星,偷偷打着手电上屋顶。又看到了那样的星空,挤挤挨挨的活泼的星空。整个村子似乎都睡了,连狗叫都没有,太冷了。听着单身旅记,忍不住微笑,静谧安宁的未来似乎就在展开。用在高原时偷学来的简单锅庄跟着单身旅记的节奏舞动,世界只我一人,和星星。

2. 从韩城到宜川。

早五点半,漆黑的夜。党生开车送我从党家村到韩城车站。下车前,党康民先着人去问我该在哪等车。然后我问,我该给你多少钱,他说随便,让我看着办。
车站没开门,在街上四十分钟的等待,零下十几度,我开始担心前面的路是否可以走得顺利,实在太冷了
从韩城到宜川,真正的星夜兼程。山路。黑暗里山的轮廓不断变化又似乎一直没变。开始车里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乘客,没有暖气,窗户漏风,冷。我看着星星渐渐淡去,右边的车窗外慢慢呈现出从古老胭脂的红向婴儿粉红的渐变,隔着斑驳的茶色玻璃胶纸,更加艳丽。我在想岩井俊二是否会欣赏这样的色彩。正在欣赏的时候,一个巨大的烟囱就出现了,一片荒原之中它几乎顶天立地,它吐出黑色的烟,在它上方凝成一团乌黑的张牙舞爪样子的云,波及方圆一公里的干净地界
这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土色。千沟万壑,滴水成冰。这红霞满天,今天会是艳阳天。昏昏睡去,又被金灿灿的太阳射醒。车在山间爬行,一会儿阴一会儿阳,车窗上结了冰又化,化了又结,如此反复。

3.宜川。

这个县城很陕北,路边站着一排手插在袖筒里的汉子,时光很慢,似乎没什么人是着急的。离开车还有两小时,很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座矮山,我顺路往上走。山上三三两两的住了人家,就是窑洞了。最高处的院子,一个老奶奶在晒太阳,她家的狗冲我狂吠,我走过去它又退开了。纸老虎。老人家从她旁边捡了两块泡沫搭起来叫我坐。语言并不通畅。她问我的来处,我问她窑洞,家人。她说你那里没有窑洞的么?老人家的儿女们都住在一起,竟没有一个有工作的,平时就打些小工生活。她说,“广州我知道,广东我没听过。广州很多工作可以做吧,这里没多少单位。”我告诉她广州单位是很多,不过待业的人更多。语言并不顺畅。到我走的时候。老人家说:“再来啊!”我犹豫了下,说好,似乎没有别的答案可以给。说再见,她又笑呵呵重复:来啊!

4.延安。

延安。到处有共党遗民气息,喜用圣字,以圣地自诩。出租车司机听后摇。一栋建筑物上超大号字写着:没有不好,只有不同。很有味道。广场空寂,没有人扭秧歌儿。寂然的坐了一会儿,决定早些离开。
我再欣赏斯诺,也知延安不同当日,枣园杨家岭不再是理想洋溢,意气风发之地。这个城市如今也是千篇一律中城市一员。

5.壶口瀑布。

壶口瀑布既矮又不宽,很是失望。倒是从宜川到壶口瀑布的路上一副黄土高坡的气概。一路上,千道万道的沟壑纵横交错,往前往后,上上下下都是这样的沟壑,像是很多条巨大的蟒蛇被撕去一些皮,纠缠在一起,满目伤痕。偶尔,夹杂不连贯的冰条,更加刺目。漫山的苹果树林,只是因为冬天,萧瑟的不见一片叶子,空留光光的树杈风中抖动。车在每一道似乎要撞山的刹那急转,山路又豁然开朗,如此反复,考验人的心脏承受力。索性不看。旁边大哥很得意地说,别人来这里开不了这路的。

这里的天色很美,我以为早上看到的渐变色只是偶然,没想到在山上看到的天也是渐变的,从深蓝落向浅蓝,又从浅蓝隐成淡淡的白。

进入壶口,本是我和司机的交易,结果变成司机和他朋友三个和我一起进去,他们给我讲解,也给我拍照,他们比我还兴致勃勃。在并不漂亮的壶口瀑布拍了很多照片。除了听到一小段信天游,乏善可陈。

之后司机带我去他家窑洞住。在大山里,远离大路。长长的山路引到独门独户的两间窑洞,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有人住。一间给男人住,一间给女人住。窑洞很长,只有两样东西和外界联系,一台老式的用天线的电视机,还有一台专门用来和外地儿子通话的电话。

我受到客人的礼遇,吃他们的规党(音),据说是用猪肉面粉和一点土豆做的,味道比那些怪异的面条要好,泡菜也很够味,主人家很有兴致给我讲解他家泡菜的做法,其实我没听懂。听我说想来这里买著名的苹果结果没买到,主人给我削了一个苹果一个梨,这是很让他们自豪的东西,也是这里农户的经济来源,他们从秋天一直储存到现在。跟老人家闹磕儿,天南海北的聊,收成,税费的变化,他年轻的岁月,让他骄傲的小儿子和头疼的大儿子。正聊着,他的小儿子因为向家里要钱不遂竟然起了肢体冲突。老人家气得抖了起来,男人们把小儿子拉走,我没有能力劝架,只好坐在那里听老人的伤心。老人的小儿子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案例,不过是学习不好,玩物丧志,加上玩世不恭,无所事事,嫉妒大儿子的成功和走出去,胸中郁闷不平。——对很多生活在山里的人来说,教育都是个大问题,不光是上学,还有家教。走出去或留下常常不仅是一世的分水岭,很可能是几世的分水岭。最大的不公平在出生的时候已经决定了。

跟老人家闹完磕儿,跟女主人聊。坐在昏暗的灯下,看着大妈用一个晚上时间做成一条给外孙儿的棉裤。
司机的妻子是这家的女儿,她贤惠到我不知所措。早早端来洗脸水,还在零下十几度的晚上陪我出去上厕所,厕所没有门,没有灯,没有顶。她很体贴的不停说话,以免我在上厕所的时候害怕。
据说两公里之外有一个小学,里面只有两个学生,三个代课老师。司机的孩子,据说是无论如何要送到县里去读。

两个窑洞的床都是通铺。一溜儿的排开。主人家很好心的把最舒服的位置留给我。半夜醒来,老奶奶和她的媳妇儿,女儿,还有小孙女儿都在一张床上均匀的呼吸,我睁开眼看到窗外月亮和星星。星空依旧很美,像随意撒在黑绒步上的不规则小钻。很贪婪的欣赏了一会儿。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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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往西,走到世界安寂(1)》上有1条评论

  1. ^_^,一段时间没过来,写了这么多了!呵呵,贺正,前几天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还聊起了你去西藏走陕北的故事。呵呵,在我日渐贫乏的生活中,你的故事像天边的一抹彩霞,绚烂而又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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