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绚烂

我的外公叫“永明”,他说我妈妈是“立”字辈,我是“正”字辈,我的外甥侄儿们是“大”字辈,如此,他定下了四代人名字中的“永立正大”。

外公在我幼年的印象中是面目可憎的,因为他“凶”,我小时候讨厌的爷爷尚且会偶尔举起我转几圈,外公的确从来没抱过我,跟不用说长辈的亲之类的了。跟我相关的话,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教育我妈和外婆:“你们不要惯坏了她!没远见!”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声音洪亮,表情严肃。除此以外,他对我各种批评时不时会在我们不多的相处时间里冒出来。于是,五六岁时候蛮横娇气的我对爷爷是讨厌,对外公就不仅讨厌,还害怕。

对外公的生疏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辈的孩子大多都和外公不亲,因为他过于严厉和不苟言笑。而妈妈那一辈,就是外公的儿子女儿们,也和他不很亲。因为外公在儿女们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是缺席的,他在牢狱中度过了二十年。他离开的时候,我妈妈尚不足一岁,妈妈的哥哥姐姐们也尚年少,而等外公离开监狱,妈妈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大姨妈大舅舅都已经自建家庭儿女绕膝了,小姨妈和小舅舅也已经分别有了自己的小家。就这样,外公的五个儿女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如何淘气,如何反叛,如何受教育,如何找工作,如何恋爱,如何成家,外公统统不在。及至外婆用每个月36元钱的工资拉扯着五个孩子、顶着地主反革命的帽子走过大跃进大饥荒,走过各种思想政治肃清运动,走过文化大革命,走过一切艰难岁月并建起一座小房子、五个子女都各自成家的时候,外公才回来,这样的环境下的五个子女,自然是对母亲亲之又亲,对外公,多少总有些隔膜的。

外公是老兵,不是八路军红军新四军解放军,是国军。我想他最好的年华大概是留在了重庆。我虽只见到七十岁还英姿勃发、会自己骑单车出去的外公,却也不难想象他少年时代的志气和英俊。一直到八十岁他去世,外公都不曾驼背过,哪怕已经是一身的病痛,他依然有一些民国的气质,笔挺挺的,须发灰白,一站,就有一股威严。及至他去世,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有任何撒娇或不耐烦的行为。在举国上下贡献钢铁要超英赶美的时候,他就是反革命了,我很难揣摩那时的他对这些政策和运动是如何想的,但总之,他利用他的卑微公职身份悄悄留下了些食物给当时已经快被饿死的亲戚,加剧了他反革命的罪名,在可怕的六零年代来临之前,他已经被判进监狱了。自此,二十年内再无与外婆及子女们天伦的可能。

可是奇怪的是,外公的五个子女,无一例外的遗传了外公的脾气,不可撼动的正直、永不低头的倔强、以及不可理喻的乐天。——虽然这些乐天连在小辈的我眼里都偶有盲目幼稚的成分,可是这个家里至少从来找不到“消极”这样的东西。我的干妈、妈妈的好朋友说,当年她们一起念师范的时候,常常很羡慕我妈妈和小舅舅能收到外公的小书一样厚的信,讲人生,讲社会,讲国家,从不间断。我无幸见到那些影响了我的长辈们一生的信件,却不难从后来我能见到的晚年的外公身上见到“正直”两个字在他心中的分量,我从不觉得外公懂得害怕是什么东西。小舅舅年轻时路遇歹徒行凶他人,他挺身而出救了人自己被歹徒砍了好几刀,别人大多心疼他是傻的,外公却对此非常赞赏,甚至引以为豪。

我的外公,外人看来最大的特点是讲话声音奇大无比。时隔多年,我至少对他的三个声音记忆弥新。一是他对他散布四野的猫咪的呼唤,每到吃饭的时候,他就站在阳台上:“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一口气这么叫下去,叫得四下邻里都知道我家吃饭了。表姐的朋友家的猫生殖能力旺盛,所以表姐带了两只来,从此后这猫猫们在外公家的繁殖就绵绵无绝期了,猫越来越多,名字始终只有一个:咪咪。所以跟外公讨论猫必须得把猫的体貌特征就加上才说得清。二是他对我外婆的呼唤。我外婆本名叫“淑华”,外公硬给外婆起了个名字叫“永慧”,为了呼应他自己的“永明”。外公和外婆分住在房子的两层,自我有印象起,他们就从未同房过。两人各自有自己的电视,电话和炉灶。可是外公显然是很需要外婆的,每晚他爱看的电视开演的时候,他就在一楼阳台上喊二楼的外婆:“永-慧-啊~电视开始了啊~快来!”。那电视,在我记忆里,是永恒的中央一台的八点档。第三个声音,是每次电视里有《歌唱祖国》的时候,必定有外公比电视更大的声音一起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及至我长大,我才想到我应该要问问他,青天白日满地红在他心里是怎样个分量。

可惜我和外公之间差了六十多岁,等到我渐渐开始思考历史思考社会对于个人的印迹和拷累的时候,外公已经不能和我讨论这样的话题了。我要过很久才明白那时候的他有多孤独。每次我爷爷来,他都要拉着我爷爷讲很久的政治,大方阕词。我爷爷虽然骨子里也不是什么“良民”,表达方式却温和和理性得多,所以总听到我外公一个人的声音,穿过厨房和阳台都听得到。二十年的非正常牢狱生活,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他对这个国家的爱和关注,他也依然能够对执政党中的某些领导人物给出相对客观的评价,不论是恶评或好评。在香港回归的时候,在加入WTO的时候,外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唱《歌唱祖国》和放鞭炮。——可是,他一个人唱啊,身边都没有人附和。每每如此,这是怎样的一种孤单和不离不弃的坚持。那二十年的每一天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印记,他再回到正常的生活的时候,他不爱洗澡,他用很奇怪的方式烹饪,衣服更是难得洗了。少年时我和表哥表姐常常盛传外公有多脏,可事实上,外人眼里看到的外公总是非常整齐笔挺的,衣服总跟烫过的一样,这是我一直很想不通的地方,因为根本没烫过。

回到正常生活之后,国家政策也变了很多,竟然以他劳改的那个农场单位为名,每个月给他发工资,还给了他个职务头衔,享受一切正常国家干部拥有的一切福利待遇。在我们那个县城的县誌人物上,也有他的名字。一个资深反革命,成了县城的骄傲之一。上世纪整个中国的历史,要有多荒谬,都属正常。外公后来的生活和他的为人一样规则,甚至每一天每个小时他在干什么我不用问都知道。首先,电视必不可少,他每个周末会把接下来一周的中国电视报上他要看的每一个电视节目勾出来,按时间排好,像工作一样严谨。每天留一些时间出来看看文萃报摘。中午他饭后会照顾下他养的蜜蜂、鸽子和燕子,傍晚五点半开始,上二楼阳台照料他的二十多种花,还有好大片的葡萄架。七点,准时收看新闻联播。在整个看电视的过程中,他会有很多次张开嘴巴,在椅子上打瞌睡。但要是一关电视,他马上会醒来。打开继续睡。每年燕子来时,外公都很高兴,夏天,他在葡萄架下放置藤床,伸手就可以摘到葡萄。凉风习习的时候真是畅快无比。但他自己很少把时间花在吹风晒太阳这种事上。他的电视报纸在他看来才是应该他忙的。藤床和葡萄是为了我们这些人准备的。外公为了养蜜蜂被蛰过无数次,但他从未想过不养,初中时,我每次去他家,如果是季节,他就会很快拿出他的蜂蜜来款待我,然后脸上又多几个包,疼几天。他还喜欢和他的各地的朋友通信,其中一位在美国的朋友,被他鼓动得来我们县城赞助一个中学学校的发展。我一直很纳闷,外公应该是逃学的那种孩子,他的英文是在哪里学的呢?其实就算他不逃学,这个县城的三四十年代的水平也一定是不足以培养一个能用英文写信的人的。妈妈说,外公是自学的。

据说我外婆年轻时候是公认的美女,当别人这样说的时候,外公就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那算什么!你外婆不是我的原配。我以前有未婚妻的,那才是长得跟观音一样美的!比你外婆好看多了,可惜啊,我那个未婚妻死得早,没结成婚,不然就没有你们咯!”——说这话的时候他也不笑,我们都很惊讶,去问外婆。外婆哈哈,“他那个未婚妻啊,是真的啊,娃娃亲,都不能见面的,十二岁就去世了,哈哈哈!他说和观音菩萨一样好看?他真有眼力啊!” 还有一次,外公说他跟蒋介石照过相,外婆说,是有蒋介石,但那是蒋介石在和别人照相,我外公作为站岗的在蒋和别人的缝隙的背后的远景处一个小点。

外公虽然从来不与小辈表示出慈祥亲切的一面,内里是非常疼爱小辈的。小时候我和表哥住一起表哥常常欺负我,到八十岁之后外公的记忆常会有些混乱,我高中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存在被欺负这件事了,但有一次进外公房间却听到他迷迷糊糊在跟表哥说:要对妹妹好一点啊,妹妹不容易的啊,你家伙欺负小姑娘算什么男子汉!还有一次,家里来了个推销电子琴的。外公非要买那个电子琴,要给我,因为我小时候学过皮毛,外公那时的健康状态大概已经只能想到我小时候的事了。当时外公身上没有足够的现金,外婆是清醒的,不借钱给他,他最后硬是从保姆阿姨那里借了钱买了那个琴。外公生前商量自己和外婆的坟墓上的碑的时候,看到别人把我的名字放在外孙女的下面,他提笔改成“孙女”。他说,她是孙女,不是外孙女。

外公走的时候我二十岁,我总觉得要是外公能再等一等我,让我们之间有更多对话的机会,他的从不气馁和能照亮我更多,我也能更多的理解他的孤独。他走的时候我并没有很哀伤,时间到了,安详的走的,死如秋叶静美。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遇到一些困难觉得很难过的时候,总会想起外公,起初觉得莫名,后来明白,我对他的坚强和乐观的理解来自耳濡目染,不需要事事言明。我更确定的是,如果他还健在,看到我现在做的一些事,会乐意和我分享更多他的人生。他这一生,从少小离家去重庆,后又不追随蒋而去,及至被迫离开家、二十年的牢狱之灾,之后依然可以保持充沛的能量和向上的态度,爱猫爱花爱燕子爱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不得不说,这一生,也如夏花一般绚烂,让我能从小就看到人生的美丽。至少,让我不管再怎么风雨飘摇,从未怀疑过前路的美好和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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