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拉萨

《第三极》第一集里,一个年过七旬的拉萨老人养了一只代替过世老伴的放生羊,每天带着逛公园,坐公交,喝甜茶,爬哲蚌寺。小羊以同样的深情回报老人,几日不见老人就焦躁不安,除了老人谁都不能亲近。老人想到百年之后的事,最担心的是小羊,把一家几代全召集起来讨论怎样安顿小羊。–这被作为一个“和谐西藏”的典型放在《第三极》里。我也是感动的。可这只是一个个例。我不感动的是,各路中青年动不动把西藏贴上心灵之旅、精神洗礼的标签,俨然浑身散着佛光的圣地,把去西藏描绘成一个美丽伟大的梦想,尤其是当生活进入逆境、要去西藏“放逐”或“寻找”自我。我总是忍不住泼冷水。世上何尝存在一个去了即能立地成佛的地方,洒脱与执念之间是多少个西藏也填补不了的距离。

作为西藏的门户,现实的拉萨是什么样子呢?她是一座城市,现代化城市。街道宽敞建筑井然;上下班时段也从堵成一团的车堆里发出不耐烦的鸣笛;在开发旅游的大跃进中上了年纪的建筑被推倒或翻新;在玩累了走喘气了的街上,随时可以叫一辆过盛的出租车去到你要去的地方,即便是在很晚的夜里。大街上,琳琅的广告中,最多的是: 旅游,房地产,家教。更契合中国当代现代化城市身份的是,昨天在机场到市区的大巴上,我甚至看到了沙尘暴。游客三五成群,带着进藏的成就感,在八角街和伪装成藏族人的四川商人狠狠的讨价还价。文艺青年们多栖息在八朗学东措仙足岛的青年旅馆里,交换着行程、来处和向往。每个人,都真的相信自己与众不同,拉萨很大程度上给了人们这样的底气。凭的是,世代累积的“佛光”和高远。有些人,在装逼和真逼之间完成蒙上浪漫色彩的“邂逅”。尔后,各奔前程,往事在怀念中升华和美化。

我总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八年前在拉萨生活的那段日子的记忆与现实大相径庭,和这里的阳光一样通透。记得马路上陌生的小姑娘请我帮忙看几分钟酸奶摊就放心地跑了,记得小院子里和大爷大妈喝青稞酒到凌晨的酣畅,还有彼时醉生梦死的拉漂们统一的似目空一切又似填不满欲望的迷茫神情。五六月份每天傍晚下过雨后拉萨北方的山上就挂着彩虹。——怎么会就成了淹没于千篇一律中的城市了呢?于是我想再去以前的地方走走。

第一站是茶馆。不是如今在旅游圈已经闻名遐迩的光明甜茶馆,而是北郊一家培林茶馆。在这里我第一次学会了把糌粑揉成能吃的球,也第一次吃了生牛肉。和以前一样,茶馆里只有藏族人。外面的阳光太亮,使得屋子里总是黑漆漆的。藏族人不习惯开灯,我想这是游牧生活留下的印记,所以茶馆里通常就那么暗着。我问还有位子吗。服务员是藏族小姑娘,指着一个坐了三个人的四人桌:那儿。我说她们不介意吗?小姑娘嚼着口香糖,介意sa(啥)!我坐下,三个已坐的女人是老中青三代,笑咪咪的看着我。虽然政府已经不让在街上摆茶摊儿,但喝茶的人们依然还有熟悉友好的眼神。老和青都不会说汉话,中年阿姐有个孩子在江苏上内地班,去过上海,直盼着孩子早点毕业回来拉萨。“上海嘛好是好,太急了,每个人都太急了。”她做了个奔跑的剪刀手。席间,青年普母和中年阿姐互相推让一块油饼,来回几次,青年普母把油饼扔在阿姐手背上,赢了这个回合。
藏族人的茶馆类似于汉族人的咖啡馆的功能。哦不,应该是汉族人的已经不多见的茶馆的功能。廉价,休闲,缓慢。廉价很重要。中年阿姐每天转经完都要来茶馆喝茶。从能走路开始,阿姐笑着说,四十多年了。转布达拉一圈两个小时左右。那大昭寺呢?我问。“大昭寺人太多了,不去了现在。”

第二站是巴尔库路宏X小区以及周边的小巷子。宏X小区是我以前居住的地方,说实话,我是翻淘宝才找到的确切地址。彼时拉萨物资匮乏,又贵,所以淘宝是生活必备。小区如今增加了第二期,全是藏式院子。家家户户的顶上都是太阳能板,当年每周必去的浴室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也没有了存在过的痕迹。不变的是小区门口的回民小店街–这不是官方名字,只是回民比较多。回民总有办法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维持小生意的立命之本。并与周遭信仰不同的人维持基本和平。
小巷子的存在,是拉萨是一个老城的证明。外界有多新,老城的巷子有多深。表面上看,多出来的只是政府统一的垃圾桶。藏族人爱花,当拉萨的城市街道已经换上和别处一样统一的景观花圃,小巷子还是装点着叫不上名字的灿烂小花儿。从藏族人土质的墙壁里吐露芬芳。藏香从一些房子里溢出来,夹着酥油的味道,逡巡不去。房顶上依然还是看得见经幡的,旁边插着中国五星红旗。一个阿莫拉(老奶奶)坐在石头上转经,另一个阿莫拉坐在对面,默默不语。半晌,转经的阿莫拉把转经筒递给没转经的阿莫拉,“突及其”(谢谢),她说。两人手握着手,寒暄一番。拿到转经筒的阿莫拉开始转经,另一个心满意足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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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拉萨河。也许是因为漓江边长大的缘故,我总爱亲近水。拉萨河是雅鲁藏布江的一条支流的支流,水色随季节变化。平常是冰绿的,到了夏天山上积雪融化,沙石也被卷入水中,水色就浑了。不过气势依然是有的,毕竟是高山来客。骑行318的人们看见的第一眼拉萨非拉萨河莫属。在拉萨生活的时候我还很年轻,而身边本来就年长的拉漂们普遍有着比同龄人更多的故事,因而我对身边的人和事有很多不明白。我那时常常来拉萨河,如同树洞之于梁朝伟。倒不是说我有多少心事,只是很难得跟人说那些困惑罢了。我记忆里的拉萨河边人总不多,藏族人不太吃鱼,河滩是天然的,三三两两堆着玛尼石。哪怕是四年前,东头318进来拐弯的地方还挂着成堆的经幡。藏族人相信,在有水流和风吹的地方挂经幡,撒隆达,是更接近神的旨意的做法,能让神更能听见念经的声音。拉漂里有人爱钓鱼,而有些藏族人看到钓鱼就想买来放生,于是大家有时候偷偷摸摸在夜里去钓,河滩上坐着,一边感受犀利的冷,一边伴着啤酒,等鱼来。
而眼前的拉萨河让我惊讶了。隆达不见了,经幡不见了,玛尼石不见了,牛羊不见了–水泥步道代替了河滩,整齐划一的路灯代替了月的光辉,水泥道高出水面两三米的样子,河边的人是够不着水了,要钓鱼也不太可能坐在河滩或石头上了。最要命的是,河边挤满了逼格高的客栈咖啡厅和饭店,其中之一,出来了一位藏族小姑娘,提着一桶厨余垃圾,哗啦啦往河里倒。我说,小姑娘你知道这些垃圾会怎么样吗?小姑娘说,会掉河里被水冲走啊。我很惊讶:对有水葬传统的藏族人来说,水域不是不可侵犯的吗?
我在拉萨河边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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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困惑的,或者说更困惑的,一定是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拉萨既不是过去那个有独特气质和追求的地方,也还不是浑浑噩噩如出一辙的中国城市。茶馆儿里的老中青,小巷子里转经如生理需求一样强烈的阿莫拉,——在现实的碰撞里,真正的藏族人用一个佛教徒该有的韧性在忍耐和坚持,外界环境的变化一日千里,而人心,尤其是年长一些的人心,依然没有空出容纳现代化城市和物欲的空间。但也不得不承认,拉萨,和很多中国的县城一样,在以惊人的速度被“破”被“立”。和每一个曾经被拉萨感动过、或在想象中被拉萨感动的人一样,我为此沮丧。

和《第三极》所表达的敬意一样,我也深深觉得拉萨,或西藏,是一个我们精神上不陌生的地方。这和佛光和圣地无关。我相信我们或我们的前辈都曾对人对动物有天然的善意,我们或我们的前辈都曾觉得所有生命都有苦痛都值得理解和尊重。——这是我在拉萨、在西藏觉得安全和喜悦的原因,也是我想要回到拉萨的原因。如同后来我们渐渐失去这样的慈悲的能力,拉萨也在失去和获得。这怪政府吗?怪游客吗?还是怪藏族人也一样发现几天能洗一次澡是件舒服的事情?发展是一个太大的课题,再战战兢兢也没有人知道眼下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倚赖一个地方来安放梦想和精神总是不可靠的,我想我的拉萨大概永远只安放在心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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