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零二二

我的2022在阳光充沛的海南开启,一月的海岛阳光满地,我心里却有深深的愤怒和难过,因为那时刚刚得知我最亲的闺蜜得了乳腺癌,这几年她经历了很多人生的重大挫折,就在我以为她拿了一个大女主的剧本,已经触底、就要雄起的时候,生活又跟她开了个玩笑。她安慰我说这是癌症里最初级的那种,还有叫幸运癌的。因为只要做手术就好了。我哭得稀里哗啦,五味杂陈。变成她安慰我。最后我们在电话里哭着笑– 也许是我们的友谊够久,虽然我们性格开朗、生活状态大部分时候是阳光,但我俩又有不少这样又哭又笑的时候– 世界很糟糕,还好我们都爱笑。无论多大的哭声,最后总是停在笑上。

二月,乌克兰战争来了。这件事和我的关系是,因为对这个战争的不同看法,一段我很珍视的友情有了裂痕。他叫Ben,是生活在荷兰的比利时人。很典型的白左男性,又有不典型的世界公民价值观。我们友谊的年龄是十岁。这十年里,他因为工作有机会去到世界各国,也让我有机会微观地偷窥全世界。有时候我想我们是Mary and Max那样的笔友,可以分享彼此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心思,也陪伴对方经历生命起伏。然而这几年世界如此分裂,Mary和Max不用因为意识形态争执,而我和Ben却无法在一次又一次对时事的辩论中完好无损。好在,这些分歧不足以阻挡我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和家人筹措到口罩,也没有强烈到消泯他对我的牵挂。只是有些东西还是变了。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都能成熟和珍惜到保留不同也保留情谊,但能有十年这样特别的视角交换和关怀已经很感恩。去者不追。

三月,呵,我想中国人对2022的痛恨大概是从三月开始的。从奥密克戎开始在上海泛滥。我在三月十八号开始有感染症状,第二天晚上被送到上海一个著名的医院。 那是荒唐的初始阶段,自己也是混乱的亲历者。在经历了连续三个晚上无法睡觉之后,我把我的观察写进了一篇匿名文章,请朋友代发。虽然是代发,文章长了翅膀。我迅速收到了网络警察的问候和医院的真问候。那种感觉很奇妙,在群里在公众号上在微博上在百度里,看到别人在或随意或刻意或努力甚至创意地转发自己写的东西,发了就没,没了又有人发。而我自己的微博只发了二十分钟就删掉了。这篇文章总共的存在时间也不到三天。但传播效率和广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收到六个境外媒体的采访请求;平常不怎么用的微博不知道怎么会被找到,热闹非凡;医院允许我们走出病房几分钟放风的时候我竟然收到其他病房病友的鼓掌,我脸红到脖子根;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传播的功力。在意识到这篇文章火了之后,我去别人转发的文章下面看评论,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人类观察者的欲望。我看到,有人表达同情和愤怒,有人点赞呐喊,有人为我加油,甚至有人将我比作我完全无法企及的优秀前辈,也有人各种讽刺和谩骂。从各个方面去攻击和诋毁作者,角度之刁钻,让我大开眼界。刚开始看到的时候,我有些惊讶,但我很快就换成了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这些评论,对于那些恶意评论我也看得津津有味。我庆幸有此幸运,得以做几天网红,遇到一点网络暴力,真切地去体会世上人之迥异,以及深刻理解无论如何做人做事都会有人骂;那段在医院哪儿都去不了的时光我还挺忙的,微博的评论我完全没响应,但求助的私信我每一个都回复了。那些求助,有的只是情绪的发泄,在一片迷茫无助中,要的只是一双耳朵。我把这些感受和体会放进我的经历银行,像天降横财,心满意足。

四月的上海在一片缺吃少喝的声音里开启,我得以回到家里。虽然有那种指着我愤愤地说“就是因为你们我们被隔离“的邻居,但也有在我到家之前紧急给我送了一次物资的前邻居。上海的四五月充满了末日感,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试图做一些记录,但不久我就觉得能量不够用了。很快,能做的就只是苟着,不看或少看外面的消息,就在四面墙围起的房子里把各种感官都关上,安静苟着。这时候我才明白2020年初方姓作家做那些记录实非易事。且不论记录本身的质量和属性,能坚持做下来真不是常人。四五月的焦灼在四月二十一号达到高潮,一个很快被淹没但在民间留下浓墨重彩的日子。满屏的404,连在一起,发射黑白的大炮。法制和新闻在这个春天沉默。刚被扔进温水的时候,我们会叫唤叫唤,随着水温的增高,我们不再感受到热,或者说,我们习惯了热。以至于六月三号,当我终于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看着美丽的梧桐区,心无波澜,只有漠然。我真的也迟钝了。

六月,按了resume键的上海很快又进入了匆匆忙忙模式,又忙又哑。沉默得像是春天没有发生过。我的六月,是装修的尾声。停了三个月的装修很多东西要补。不过经历了上海封控的人似乎有种默契的体谅,六月的装修比前面几个月都要好得多。无须明说,我们对无常的体会都提升了一个层次。各方面的沟通都和谐多了。架不吵了,进度也不急了。被剥夺过自由的人一定对自由有更深的体会。能做,就很好。像我这种整个装修过程里没有过设计图效果图的装修方式,装修师傅终于给了很多的理解和真诚的建议,我也练得凡事八十分就好,七十分也行,还不行,那就六十分。这个世上,真正重要的事,真的没有那么多。我的一位二十八岁的朋友说,“我觉得经过了这几年在中国的荒唐,并且在这几个月达到顶点之后,我强大了很多,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比这个时期更窘迫和焦虑的时候了。”我拍拍她,哈哈,我也希望对你的人生是。

七八月全世界都在被炙烤。在芬兰的朋友传给我南极记者穿短袖的视频,说,你再不来,以后的芬兰可能也不一样了。嗯,我们都在经历历史。奇特的是,这个难熬的夏天我的桃花运盎然如春天。接连被动与不同的人就两性、恋爱、婚姻这样的话题的交流,让我对自己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而且,女性主义者这样一个自觉进入了我对恋爱对象的评价和选择—-那些实在无法且不愿意理解和感应女性困境的男性,我只能停留在泛泛之交,或不得不的工作领域。我当然知道大部分男性一听到“女性主义”的反应,是这个女性的可爱程度立马大大降低,甚至迅速获得负分—- 这正是我们需要有更多性别教育的原因,很多的男性并不知道什么是女性主义。以为那就是对抗,就是无病呻吟。我并不追求权利上的全然平等,那是不可能的事,也容易陷入形式主义。但我确实认为那是一个视角,是一个谦卑的姿态,是尊重和悲悯。我所秉持的女性主义中的女性有时候不是一个性别,而是一个处境。“她”是劣等出身,“她”是少数族裔,“她”是弱势群体,“她”甚至只是大都市里外来的小镇做题家。“她”有不被看到的“羞耻感”“自卑”,“她”有从小被训导的理所当然的更多职责和“应该”,“她”还有很多和女人性别或弱势处境绑定在一起的“不应该”。年轻一些的时候,我不太在意男性凝视这件事,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似乎有不妥。随着年龄渐长,我意识到满足一个男性对配偶条件要求的checklist并不值得高兴。当一个男性眼里的我最突出的本质标签是“一个很拿得出手的配偶”以及“具备良好的繁育后代的基因“时,那不是夸赞,那是女性应该警醒的信号。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我想交换感情的人。稍有智识的女性年龄越大越难结婚是真的,一方面确实是因为这个社会白瘦幼的审美,另一方面也是很多女性主体性的增强。前者是被动的,后者是主动的。—-现代社会,如果一个人很想结婚,那不一定要有爱情,跟一个尚能接受的朋友结婚无何不可,走主流路线能最高效地完成人生checklist,虽然偶有一地鸡毛,但是最为安全,最少别人的指摘;但如果一定要有灵魂、有深刻的交流和呼应,那就要做好终身独身的准备,并有生活独立精神独立的能力,因为那样的爱情不是每个人都有幸遇到。丰富自己各方面的能力,好处之一是夯实了保持独身的底气。

九月在我的脑子里面目模糊,也许我是在好好忙工作吧。其实这一年的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好好工作。我非常幸运,在一个上上等的公司供职,除了物质上的满足以外,还给了我极大的做符合价值观的工作的自由。职场上有一些腌臢事,一度让我恐惧不安,但工作本身的价值感和使命感又不断给我抚慰。这个月初,我收到了一个祝福的视频,来自一个我已经不再参与的项目三年前的几十位学生。我看到我的学生站在了讲台上,有了一屋子的学生,祝我生日快乐;我看到我的学生跟我报告成为了一个小小的管理者,和公司的版图一起拓展;我还看到我的学生教自己刚会说话的宝宝叫“贺姐姐”,我又哭又笑,职场上非工作的委屈狠狠被治愈。过去我从来不称呼他们是我的学生,因为我不是老师,并未曾给他们系统性的教育;但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有幸做了他们的老师,给予的不多的东西刚好是他们需要的。这让我很得意和感恩,也让我对我的工作更加地珍视和谨慎。新的项目,比以往任何项目都艰难,也比以往任何项目都更被需要。我想好好做,但也想慢慢做。身边关心我的人不断提醒我,工作没有那么重要,我明白,并希望自己能真的好好实践。

十月末,我的暖暖离开了我。他是我挚爱的猫伙伴。我还没有准备好谈这件事。

十一月和十二月,一些大历史正在发生。而我并没有那种看历史剧的或宏大或悲悯,或波澜壮阔或一触即发的感受, 也许是因为个人就是个人,也许是因为对我来说,本身正在被一些其他的情绪包裹着。我有一种踩在云上的感觉,轻盈、不真实、时而欢快时而恍惚、怕掉落。

这一年,到处都是段子。无论面对多大的苦难,我们依靠让自己内心舒适的轻佻方式,逃避不愿面对的事物残酷实质。这一年中国的很多很多的创造力都给了调侃–这是我们所剩不多的可以有的表达。我跟朋友说,我们得珍惜《脱口秀大会》这样的节目。在没有了奇葩说之后,还能有一点点观点输出的节目。我们避而不谈的社会议题,可以在这个节目上若隐若现。撇开社会议题不说,作为个人,只要不麻木,也有很多的不能言说,无法言说。所以要变着法儿地说。

这一年,我只读了18本书。只旅行了1次。豆瓣说今年看的影视是154部。话剧舞台剧5个。–原来我又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沙发土豆。看到微博上有人说2022的结束,是“烂片也有杀青的时候”。但对我个人来说,2022并没有那么糟糕。尤其在年末,我和一部分的自己实现了一定程度的和解,更有勇气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和自己的欲望。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我的世界观也还没有闭合,也许永远不会闭合。一直在学习,一直在体验。这旷野,是待描绘,待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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