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辽阔,缓步当歌

黄昏来的时候,一切被暖光抚到。整个燥热的城市温柔了几分。我在三亚。

看三亚517驿站的掌柜的熟练地卸我坐骑的驼包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忘了和这辆租来的单车拍照。这辆车,在过去的五天里,陪我自言自语,陪我汗流浃背,陪我骂不好听的话,陪我大声喊大声笑,看我在痛到恨不得把屁股割掉的时候又坐回到单车座上,看我调戏路边的狗狗和小鸟,又陪我大哭。我有些遗憾没有和它拍照。稍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叫住掌柜的:去者莫追。一直这么想的,也一直这么做的。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知道,它会永远在我心里了——它的可靠,是我从海口骑行到三亚路上最实在的依靠;它的稳定,是我在面临眼前人生危机最能触摸到的坚持。我知道此刻我满心充盈的对这辆车的感激,在外人看来荒诞可笑,我依然感激。

不想说、也不能说“器物比人更可靠”这种丧而不成熟的话。我是人,我很可靠,那么人就是有可能很可靠的——这是简单而明确的逻辑。这些天,我跟自己说了很多很多这样的话——成人的世界观被瞬间冲击的痛苦,要用长久的呼吸、心跳、语言、行动来安抚。我也回答了自己很多很多的话。我在对自己的嘲笑、鼓励、心疼和安慰中,一步步地,踩到了这里。

现在,我坐在阳台开了一瓶酒,面对湛蓝湛蓝的海,海面静止的船和楼,发觉夏到了最盛之时。我感到心里有一些失去的东西在缓慢地、坚韧地藤蔓一般地长起来。我想把这些对话安静的记录下来,作为给自己的庆祝仪式。

问:这次骑行,你想干什么?

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需要做些什么,来处理我自己。如果说,每一次生命带来磨难,是生活给的礼物的话,这一年收到的礼物有点多有点重,多到重到我不知所措,一度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当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境遇的时候,生活用接二连三的现实告诉我,不是的,生活可以更糟糕更丑陋。我很清楚,过去的半年,我处于一个life crisis。如果我躺着不动,生活仍然会继续,但我的生命力会渐渐弱下去,我必须做些什么。将来或许很难恢复一些本质的信念,但我一定会、一定要恢复生命力。毕竟,这个生命不是用来受伤害的,它要健康有力,才能辽阔。

问:为什么是海南?

答:首先是因为它是个岛,岛是漂浮,也是循环,环岛骑行更有完成感。其次这个地方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很奇怪的记号。它和南京是不多的我有和父亲母亲一起的记忆的地方。又在多年以后,它以忽而热情似火忽而冷漠如冰的路径进入我的生活,配合人间怪诞无情的演出。我想再来看看,也许在心里完成与那些演出的告别。

问:这次骑行和以前骑行有不一样吗,要一遍一遍的做?

答:我问过自己很多次骑行滇藏的意义,那实在是件很无聊的事。可能无聊本身也是意义。多年后,我在跟学生分享如何对抗无聊的时候,用了骑行318的例子。告诉他们,面对一件无聊而有难度的事,也是有意义的,可以学习从无聊中寻找有聊。因为无聊,是人生必须面对的课题之一。

骑行318的时候,我非常的不能接受失败。我每一天都想明天就放弃吧,而每一个第二天都无法放弃。2013年那次北京出发经张家口、太仆寺旗,围场结尾的那次骑行其实延续了这种无意义的要强。为了不失败,我骑了不少夜路,用折叠自行车和大卡车较劲。

现在,我依然有这个问题。只是这一次,在骑行的路上,我不那么想要完成了。我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觉察自己、欣赏周围上——在40度以上的地面温度和起伏的海拔中,这并不容易。我也才终于开始明白。能骑得快并不是本事,能在骑得快的时候控制住节奏,心甘情愿的“慢”,才是智慧。因为对于骑行而言,速度远没有均衡的节奏重要。自由和从容都需要修炼。这一趟,让我从生活给的打击上把头抬起来,在对每一个困难的克服里,看到我所拥有的力量。

问:骑行过后,状态会改变吗?

答:改变了一些。虽然在到达三亚的那一天,生活马上送出了又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在当晚做了冗长痛苦的梦,醒来却很庆幸:那只是梦,真好。之后我再次顶着四十度的太阳,坐上了单车。我不想与痛苦对抗。事实上,这一次海南骑行中,我在每一次踩踏中将痛苦迎出来。我体察它,释放它,等待它离开。

终于在这个不容易的骑行后,我不再执迷于自责与自我怀疑。自责与自我怀疑还在,但我努力一点一点让它融解。能不大悲大喜的走这段路,本就说明,于我而言,意难平,心可坚。

问:还会有下一次骑行吗?

答:会。尽管在2011年大理到拉萨、2013年北京到太仆寺、围场之后,我都跟自己狠狠地说,以后再也不骑行了。但,旅行告诉我我的渺小,旅行也告诉我,我的强大。

26岁能骑行,和66岁能骑行,意义一定是不一样的。骑行的自由感和力量胜过任何其他交通方式。它的马达是人。我的马达是自己。我不介意骑行的慢,我享受骑行对环境的“敏感”和不易,如同我的人生,不快,但绝不狭隘和将就。

愿,此生辽阔,我能缓步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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